“丑时三刻的云韶阁后窗,木轴缺油。你刚才推的时候要是再偏一寸,前院养的那条大黄狗就该顺着墙根过来咬你了。”
崔晚音坐在灯下,手里拈着根银针,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灯芯。
火光一跳。
照亮了刚刚翻窗落地、正手忙脚乱拍打青衫下摆灰尘的郑元和。
郑元和没接话。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八仙桌前,抓起一壶凉透的茶。连杯子都没倒,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。
喉结滚了滚,他把茶壶重重顿在桌上。
“雷崇道那个老油条,今天差点没把我在偏殿里活烹了。”郑元和拉开椅子坐下,“他把西市的底卷全给烧了,明面上的路已经死透。不过,我从火盆里抢出了一张长乐柜坊的底单。”
崔晚音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放下银针,目光在郑元和带着炭灰的袖口停了两秒。
“你要去西市查长乐柜坊?”她抬起头,语气冷得出奇,“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国子监靠拉个表格、搞个矩阵,就能在长安城横着走了?”
她拉开抽屉,翻出一块黑色的木牌,随手丢在桌上。
木牌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西市这地方,不认朝廷的印,只认刀。”崔晚音指了指木牌,“你这身细皮嫩肉去查账?走到街口就能被人剁了做成包子馅。”
郑元和拿起那块木牌。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刀疤。
“荆无错。”崔晚音靠在椅背上,“地下暗榜上的疯狗。这人认钱不认人,脾气极差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严肃了几分。
“西市这几天风声紧,长乐柜坊外围全是暗哨。你记着,如果你闻到那种发酵了三天、混着死老鼠的酸腐味……”
“立刻掉头?”郑元和接话。
“立刻跑。”崔晚音纠正,“那是地头蛇画的死区标记。还有,西市有切口。”
她敲了敲桌子。
“半夜碰到扛麻袋的问路,问你麻袋破了没有,怎么回?”
“没破,装的是石头?”
崔晚音冷笑一声。
“错。你应该回,‘麻袋漏了,米撒了’。回错一个字,第二天护城河里就多一具浮尸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波斯商馆的门房睡眼惺忪地打开了偏门。
米薇披着一件镶金边的胡服睡袍,打着哈欠走出来。看清站在台阶下的是郑元和,她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眸子亮了一下。
“郑大人半夜敲门,总不会是来聊风月的吧?”
郑元和指了指西边的方向。
“借钱。西市走一趟,需要护甲。”
米薇抱起双臂,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借多少?”
“能砸晕一个顶级刀客的数。”
米薇笑了。大唐的官员找胡商办事,向来是绕着弯子暗示。像他这么理直气壮直接要现钱的,真是头一回见。
“来人。”米薇打了个响指。
管家小跑过来。
“把库房里那半车刚过完数的足赤铜钱推出来。要今年新铸的,撞在一起能听响的那种。”
几十箱沉甸甸的铜钱被搬上独轮车,车架子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米薇凑近郑元和,身上的苏合香气味浓烈刺鼻。
“这笔风投,我看好你。连朝廷死账都敢碰的疯子,大唐找不出第二个。”她拍了拍装钱的木箱,“我这人做生意只看盘口。你这盘棋下得大,我愿意陪你疯一把。”
过了子时,官道的青石板就到了尽头。
街景瞬间切换。
脱离官道后,四面八方的巡防营火把光线在这里像被一刀切断。
四周彻底暗了下来。
暗巷里,时不时闪过几双冷漠的眼睛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只有流浪汉磨牙的声音,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轻微磨刀声。法度的气味在这里被彻底抽干,压迫感陡增。
米薇带来的家丁推着车,车轱辘压在烂泥坑里,深一脚浅一脚。
街角有一间茶肆。
破布幌子在夜风里像个上吊的鬼。店里弥漫着劣质浊酒和陈年血腥的气味。
最角落的桌子旁,坐着个人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面前摆着碗没加葱花的阳春面。背上斜挎着一把带缺口的厚背横刀。
郑元和走过去,拉开长条凳坐下。
“荆无错。”郑元和开口。
吃面的人没抬头。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汤。
“护卫。三天。”郑元和继续说。
荆无错放下筷子。
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,木讷得像一块放干了的搓衣板。
“佣金之外的命,我不收,也不救。”荆无错声音像两块生铁在硬磨。
郑元和没接茬,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第一,遇到不可抗力,我撤退,你死。第二,超出护卫范围的拔刀,不接。第三,如果我的刀卷刃了,算工伤,你得全额赔付折旧费。”
荆无错抬起眼皮,扫了郑元和那身青色官袍一眼。
眼神里的鄙视没有丝毫掩饰。
“最重要的一点。我不救蠢货。你这种体制内出来镀金的书生,去长乐柜坊查账,活不过第一天。早点回去写你的诗。”
郑元和没废话。
他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米薇。
米薇微微扬起下巴,一挥手。
几个家丁直接把两个大木箱抬进茶肆。
砰!
箱盖掀开。
哗啦啦——
半车足赤铜钱当着荆无错的面倾倒在地。黄澄澄的铜光,把破烂的茶肆照得直晃眼。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在寂静的街角传出去老远。
黑暗中,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荆无错的目光终于从那个空碗上移开了。
他盯着地上的钱堆。
沉默了三秒。
“契约从现在开始算。”荆无错拿起桌上发黑的抹布,慢吞吞地擦了擦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,扔在桌上。
“画押。”
郑元和刚在羊皮纸上按下一个红手印。行动轨迹就此在地下暗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底案。
就在契约成立的瞬间。
门外风声骤然一紧。
笃——
一支黑羽箭狠狠钉在了茶肆残破的门柱上。箭尾在半空中剧烈颤抖,发出嗡嗡的低鸣。
随之飘进来的,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瞬间反胃的腐臭味。就像是发酵了三天的臭鸡蛋混着死老鼠的酸水。
崔晚音说的死区标记,到了。
